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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尔收捐又退捐,互联网捐赠要真相还是听故事?

最新的消息是,罗尔退回了所有捐款。看到这个消息,我颇有些心酸。不难想象,罗尔和小铜人在捐赠过程中,尽管瑕疵明显,但是如今面对铺天盖地的追问,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罗尔的错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都会犯。此时,惟愿罗尔放下压力获得心灵的自由,祝福罗一笑早日康复。

今天早上,我发了这篇文章,在低门槛的互联网捐赠中,到底是该相信故事,还是该相信真相?

罗尔收捐又退捐,互联网捐赠要真相还是听故事?

如果你是微信用户,你应该不会不知道那个心碎的父亲罗尔,他有个得了白血病的小女儿。

昨天之前,这个故事的梗概是白血病小姑娘,每天1万到3万的高额治疗费用,月收入4000的中年失意父亲,相夫教子的待业母亲,这是罗尔和某公司在公众号上的自我塑造,他的悲情迎来同情无数,朋友圈的刷屏文章以及总计270万捐款。

一天后,一场悲剧就变成了打假剧,原来罗尔是个坐拥深圳、东莞三套房的“准土豪”,而女儿三个月的治疗花费自费部分只有3万6,这是网友深扒、最终也被罗尔本人承认的现实真相。

线上和线下出现了不小的偏差,捐款的人以为所见即真相,最后才发现,互联网上的镜像,有时不过是营销和求助人对信息要素处心积虑的人工剪辑和排列组合————你第一眼看到的,只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

和我一样,很多网友关注到罗尔事件,是从他那篇刷屏文章开始的,《罗一笑,你给我站住》,以及为其捐款站台的互金公司小铜人的另一篇文章,名为《耶稣,别让我成为你的敌人》。

说实话,看到耶稣文的标题,我有点不舒服。我非教徒,但是我对有信仰的人,一直又羡慕又敬仰。而罗尔作为一个教徒,似乎是在迁怒于上帝对他不公平,这是在用信仰和他心目中的上帝讨价还价吗?

不过,接下来,作为一个有点感性的吃瓜群众,我还是被那篇《罗一笑,你给我站住》感动了。

罗尔和小铜人公司,显然很善于筛选挑拣、排列组合关键信息。

他们有意突出了某些信息,比如前杂志主编罗尔身在媒体这个夕阳行业,月收入只有4000元的经济困境;待业在家、为女儿揪心夜不能寐的可怜母亲;知道儿子过得不如意,带病在身的老父亲,不愿意花儿子钱,卧床等死;因为没钱,在黑龙江上大学的儿子改坐火车赴校,生活费还被断供;因为没钱,罗尔过去回老家讲排场,开车坐高铁,现在像流浪汉一样坐硬座;还特意强调,女儿笑笑从小穿别人旧衣服等等。

当时看完全文,我颇有些质疑,通常来说,求助人都会提供各种医疗账单,佐证困境,但是这两篇求助文章,并没有任何具体的花销信息。其次,按照文章所说,罗尔本来是杂志社领导,难道工作多年没有积蓄么?他有没有房子车子等家庭资产可以变卖的?女儿的医疗费社保不报销吗?

不过,这些小小的疑虑,在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真情表白面前,迅速烟消云散了。只是,未能解开的疑虑,阻止了我第一时间转发朋友圈。

另外,小铜人的公益营销,看似也颇有些套路————转发一次捐一元,底线2万,最高50万,把公益捐款和网友转发挂钩,但是如果真的能救人一命,也算得上善事一桩。

这两篇老媒体人炮制的文章,确实精准触摸到了网友的心尖尖,短短一两天时间,罗尔在各个渠道累积获得捐款270万左右。

而小铜人也对这次募捐效果相当满意,复盘了这场效果颇丰的营销成果:

截至28号发稿,《耶稣,请别让我做你的敌人》一文,阅读量已经超过258万次,留言4595条,截至今日零点转发人数也已达134579人。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称得上一个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 罗尔的女儿获得了足够的治疗费用;铜人用50万捐款获得了258万阅读量,在流量越来越贵的移动互联网上,算得上一笔极为划算的买卖,也扩大了品牌的美誉度;像我一样的吃瓜群众,泪洒屏幕,略施小财,献出爱心,获得了精神上的满足感。

但是,一天后,全盘大逆转,连肥皂剧的穿越都没这么快。

原来,这个要给小女儿治病、要供大儿子读书的父亲,这个妻子待业在家的丈夫,这个老父没钱治病卧病等死的儿子,是有三套房的准土豪,而所谓每天高达3万多的白血病治疗费用,除去报销部分,三个月治疗,自费部分只有区区3万多。

作为一个八卦的吃瓜群众,我又从头到尾复盘整个事件,才发现猫腻多多。

首先房产是阶级的风水岭,更何况罗家可是在房价动辄数万的深圳和东莞有三套房,有三套房,已经在属于中等阶级。

我今天在群里问了下,如果家人生了重病,有房子有车子,那么到底是先卖房卖车还是先求捐助,我那些三观很正的小伙伴,几乎无一例外都选卖房卖车,然后再求助,毕竟求助先自助,如果自己都没有竭尽全力,有什么资格请求无关陌生人的外援呢?

其实,无论是罗尔还是刘侠风,似乎也熟谙公众的这一心理,如果透露了罗家有三套房,难有此等大规模捐款————毕竟,重病不是捐款的前提,看不起的重病才是。所以,刘罗二人都有意隐瞒了这一重要信息。

罗尔收捐又退捐,互联网捐赠要真相还是听故事?

在三套房信息被公开后,罗尔似乎也有些心虚,中午在接受电话采访时,他先说这个问题很复杂,然后说东莞的房子还没有房产证,到最后有点不耐烦的说,他不愿回应这个问题。

但是民意汹汹,到了下午,罗刘二人不得不直面追问,三套房的信息彻底清晰了,但依然特意强调,2002年深圳那套房,找杂志社借了一半钱,而2014年和2015年投资的房子,还没拿到房产证,而且有贷款。

到了这时候,不知道吃瓜群众有木有发现,他们依然在有意引导舆论———十几年前借款不借款这个信息并不关键,关键在于,现在深证房子升值到多少了?两个东莞房子即便没有房产证,也能抵押贷款吧?———唯一的区别也许是,贷款借钱需要偿还,而捐款不需要。

回头再看罗尔那位以为儿子没钱而卧床等死的老父亲,也让人有点说不出的别扭。罗尔自述,“我爸看似老糊涂了,其实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儿子这两年过得不如意,只怕多花了儿子的钱,誓死不去医院治疗,默默地躺在床上等死。”但是,东莞这两套房,就是罗尔最近两三年投资的,这个时候,他的老父亲为了不连累不如意的儿子,正在卧床等死。

接下来,澎湃新闻的记者又进一步深挖,发现罗尔还是多家公司的法人代表————那些买不起房、蜗居在城中村里、啃着煎饼、咽着盒饭、挤地铁坐公交的男女屌丝们发现,自己省出来的两份红烧肉钱,原来是捐给了一个压根不缺钱的“准土豪”,他有三套房,还有公司(目前关于公司的信息,罗尔本人并未确认)。

如果说基于自身利益、追求煽情效果和营销效果的隐瞒信息尚情有可原,而夸大医疗支出,则涉嫌“炒作诈捐”。

按照专业慈善机构的做法,通常会对捐助人的经济状况和所遇困境进行实地调查和大致估量,然后再确定捐款额度。就这个案例来说,捐款上限,就是小姑娘的治疗费用。而刘罗二人的文章并未给出清晰的捐款额度,而只是模糊的表示,每天的治疗费用可能高达三万,吃瓜群众一看,每天3万,确实是个无底黑洞啊。

但是这个数据很快就被打脸了,根据深圳市儿童医院的官方数据,从9月截至11月29日,三次住院总费用合计为204244.31元,其中医保支付168050.98元,自付36193.33元,三次平均自付费用占总治疗费用比例为17.72%。

也就是说,刘罗二人,不但夸大了每天的医疗支出,而且有意隐瞒了医保承担8成治疗费用的事实。哪怕在医院已经亮出详细医疗账单的时候,刘侠风依然只在公众号晒出医疗账单支出,丝毫没有提及医保报销,在多家媒体连续追问时,刘侠风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说“考虑不周”。而罗尔的夫人中午在接受南方都市报采访时,还声称白血病大部分医药费都不报销,罗尔则模糊说到,账单未出,不知道具体多少。

如果说前面的有意忽略动机尚需猜测,而故意夸大医疗支出,则是有意的诈骗了,因为所谓的捐赠对应的标的就是医疗支出,而捐赠的合理上限,就是个人和家庭无法承担的那部分医疗支出缺口,三个月自费3万6,你却告诉吃瓜群众,一天就要花3万?

再反观罗尔面对公众质疑的态度,也颇有戏剧性。

最初收到捐款时,罗尔感动得涕泪涟涟,感谢了上帝祷告了耶稣,“我彻底被钱砸晕了头。有些微信红包我都来不及收取,沉底了。

许多的留言我看不了,许多的恩情我感谢不了,许多的钱我数不清楚。

马上又要去医院看望还在抢救中的笑笑,我只能草草写下以上文字,感谢山呼海啸一般的人间大爱。”

但是30日,随着网友的质疑和媒体的追问铺天盖地而来,罗尔痛哭失声,对那些喋喋不休追问质疑的“所有人”充满了十足的怨恨,“现在我的女儿在生死线上挣扎,所有的人都不管我的女儿,就想我是不是骗子,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我好绝望呀,没人关心我的女儿是不是在死亡线上挣扎”。

罗尔收捐又退捐,互联网捐赠要真相还是听故事?

当罗尔把帽子盖在了“所有人”头上时,他又伤害了多少人————就我身边朋友而言,哪怕知道了罗尔有三套房,知道了自付医疗不过3万6,仍然在为罗尔辩解,比如“不管罗尔有没有钱,他遭遇了不幸,也有求助的权利吧”,“我是捐给罗一笑的,不是捐给罗尔”的等等。

我相信,罗尔哪怕曾为媒体主编,但是过去也并非公众人物,如今在女儿重病之时,还要直面媒体此起彼伏的诘问,重压之下,他必然有些口无择言,而公众情绪的惊天逆转,也让他心里上无法接受,因此,罗尔此时对所有人表达“绝望”的口头辞,也许只是应激反应而已。而罗尔在女儿重病之时,还要面对汹汹民意,也是难为他了。

但是,始作俑者恰恰是他和刘侠风本人,他们在线上的自我塑造,和在线下的现实真相,存在着不小的偏差,捐赠原本就是对于弱者的施予,而不差钱或者说不算很差钱的罗家,却把自己扮演成弱势群体,用经过精心剪辑的事实,去博取同情,换取捐赠。

如果刘罗二人的营销才能一般,只是在小范围比如亲朋挚友之间求助,那自然是罗家私事,只是,高达200多万的捐款,无数网友的转发支持,都使得这场捐款成为了真正的公共事件,罗尔和刘侠风必须也应该直面公众的质疑,那些捐款人有权利知道事实的真相,吃瓜群众同情小姑娘的病痛,也同情罗家的变故,但是善意不该遭遇欺瞒,爱心不该沦为营销工具。

某种程度上,刘罗二人对事实的剪辑编排,比公益机构的类似瑕疵更为恶劣————通常来说,人们对机构总是充满戒心,有明文的法律法规、各种繁琐的流程、专业的审计机构去监督去制约它们,但是人们对于来自个人的求助施舍爱心,却是出于基本的人性————尤其是当募捐的具体受助人是孩子时,这种爱心更容易被大规模的激发,而罗尔和小铜人刻意隐瞒和夸大了关键信息,却是对社会最后的善意和信任的践踏————当人与人之间的每一次连接和信任,都需要向对待公权力那般严苛的监督和审查时,那时候,他人即地狱。

而罗尔之所以激发起吃瓜群众的愤怒时,还源于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一次又一次。大概一个月前,一位自称皇马球迷协会会长的胡凯斌先生,发布求助贴,声称其父亲得了脑出血,需要募款20万。但是经过网友的扒皮,发现这位胡先生一边捐款,一边自驾游,而且还耗资500元去买门票。而一年前,南京重病患儿募捐600万,却被网友扒出患者父母名下有四套房产,患者父亲柯江拒不配合捐款去处的监督,当时,愤怒的网友甚至联名举报柯江诈捐。

当狼来了的谎言一次次重演,等到真正的狼来了,罗尔口中的“所有人”,也许以为又是一个营销故事,不会再有人捐款,就像没人再去搀扶倒地老人一样,那时候,人间即地狱。

当受捐者和捐款者之间只差一个动人故事和营销大号的策划时,那些真正需要捐款的人,却永远没机会发声。

就在罗尔收到270万捐款的同时,有个12岁的维吾尔族男孩也得了重病,父母仅有的一套房已经拿去抵押贷款,连父亲的工资卡也拿去银行抵押,如今已是山穷水尽,但是他们讲不出动人的故事,也没有营销大号站台,所以只收到了区区4万元的捐款。

而那些压根不知互联网为何物的农村群体,他们永远都发不出受助的声音。两年前,我曾在某公益机构见到了一对来自贵州山区的年轻夫妇,他们生出了两个得了黏多糖症的罕见病孩子。老大没钱治疗,也不知道是遗传疾病,所以又生了第二个,直到去了大医院,才知道是治不好的罕见病,最后,还是经过医生的介绍,夫妻二人才去一家罕见病机构求助。当那个朴实的父亲接到6000多元的捐款,眼圈都红了,那腼腆感动又有对羞愧的眼神,让人心酸不已。他们同样讲不出动人的故事,所以也捐不到足够的治疗费。

而我愿意捐助给这样的人,因为他们要么原本就无能为力,要么已经竭尽了自己的全力,他们先自助,所以才有了求助的资格和权利。他们没有三套房,但是保持了自己的尊严、诚实和体面。

俗话说,低端玩家天桥乞讨望天收,中端玩家互联网思维轻松筹,高端玩家激发群众同情心玩营销,顶级玩家比如希特勒墨索里尼等政客操纵政治。

但是,关于罗尔捐款门,吃瓜群众不想听故事,只求一个真相。

是的,我并不赞成,因为被诈捐了一次,所以对所有爱心求助说不;因为担心被讹诈,就对所有倒地老人视而不见。如果人人都如此冷漠,那时候,他人即地狱,人间即地狱。

还好,值得安慰的是,互联网有着强大的自我纠错功能,那些只有故事、没有真相的爱心营销,被打脸被逆转的越来越快,当网友点击赞赏、当网友发送红包、当网友抬手转发时,他总要确定,网线那头坐着的,是一个完整的真相,还是一条营销狗。

让我们把祝福和善款送给罗一笑,把追问和真相留给罗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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